執著著書有價—法國漫畫出版社Cornélius / by 智海


命中注定，漫畫就像文學一樣，是一門跟書籍和出版密不可分的藝術。如何更好地呈現作品，也是如何更好地以書本的形式出版作品──書，就是作品的物質形式。法國漫畫出版社Cornélius，可以說是在當地漫畫壇中，對作品出版的要求最嚴格挑剔的一家，創立人Jean-Louis Gauthey來跟我們談談他們的出版理念。

Cornélius成立於1991年，當時年紀尚輕的Gauthey不想找工作，他說：「當時花很多時間埋首做絲網印刷的創作，我想我不是打工的料子。我愛看書，看很多很多書，也曾在書店和發行商工作過，做出版也算順理成章吧。」

不能在單一正職中找到多方向的實踐，既然心中有想望，又找到實踐的技術，就這樣，他開始了出版工作：「80年代，大出版社已壟斷了漫畫市場，幾乎沒有真正富創意的漫畫作品問世，適逢L’Association (另一家小型漫畫出版社)成立，找我幫忙用絲網印刷好些作品，那就算是個開始了。」那時候，Gauthey的超級偶像美國漫畫大師Robert Crumb的作品，因為已經再沒出版社肯冒風險出版，便在市面失傳了。Cornélius的第一部正式出版物，就是Robert Crumb的旅行寫生集《哈林》(Harlem)。

尋找作者後人 搜索原稿7年

訪問期間，Gauthey不時從書架上端出各式出版物，熱心地解釋許多細節：「1992年我們出版《哈林》，但其實Crumb的原稿大部份已賣掉或遺失了，我們只能借某些雜誌和影印本複印出來，效果很差。往後，我從不同的途徑找到不同的原作收藏家，他們有些不肯借出，我多番游說，或借或買，花了七年的努力，才能重拾所有原稿，重印第二版，效果很滿意。」如果不是對作品和生命的熱愛，如果不是對知識流傳的尊重，沒有人會花上七年光陰去為更高印刷質素去奔波勞累。除Robert Crumb以外，近代美國漫畫壇的鬼才漫畫家Daniel Clowes的作品，也是由Cornélius率先引入法國，翻譯出版。近年在法國出版界愈來愈流行的日本漫畫，Gauthey抱怨其他出版社大多「起用行外的譯者，他們本身並不熱愛漫畫，譯得很差很差。」又說：「要把作品翻得好的話，必先要了解當地的文化。」Gauthey身體力行，學習日文，多次走訪日本結識漫畫家，相比其他出版社的流水作業，及只肯出版有名的日本漫畫家，Cornélius保持了一貫挑剔的眼光。

出版質素太好 竟為人詬病

可是，因為Cornélius的出版質素太好，不少人對他們出品的評價竟是「太過奢侈」，例如1920年代漫畫家Gus Bofa的作品集，一本小書賣20歐羅，定價是否太高了？Gauthey這樣回答：「對小書來說，確是貴了一點，但為了尋找那些沒有編入40年代版本的畫稿，我一頭跟作者後人通信，一頭栽進收藏家大堆文件中，取得版權，尋求最好的印刷方式呈現作品，製作這書花了超過兩年。當你知道Bofa的每幅原稿賣價近200歐羅，我們的小書定價20歐羅，其實是對作者的尊重。」

說罷，Gauthey繼續熱情地從書架取出更多書來招呼筆者，說這本那本，都是再版的時候才達到滿意的水準。「再版重印的時候，我們就從頭做起，重做電腦掃描，重新排版、套色、印刷，不會拿初版的電腦舊稿付印，為要找到呈現作品的更佳方法。」

捍衛作品 忍心割愛

具成本效益的生產，其質素的要求一般被稱為「精益求精」，但沒有成本效益的質素要求，往往謔為「完美主義」。Cornélius迄今運作十數載，一直出現經濟困難、入不敷支的情況，Gauthey一直也做別的工作維生，賺到的錢都投放在出版中。然而，資金的匱乏無損他對出版水準的要求，甚至對著具名氣的漫畫家作品，他都毅然拒絕出版。「漫畫的市場近年非常蓬勃，但我拒絕了很多出版提案，因為我想保持小規模的出版運作，目的是為了更好地捍衛一部作品。出版人的責任不單要把作品帶給讀者，而且更要捍衛作品。要好好捍衛一部作品，它需要有好的『鄰居』(指同一出版社的其他出版物)。有時需要拒絕朋友的作品，或更可惜的是，迫不得已要拒絕一些我十分欣賞、但我不懂如何以出版方式呈現得好的作品。」他說。

「一本書自有它的命運中人」

沒有情操談論犧牲的人，會要求一盤生意擴張發展、促進生產、提供就業機會，出一本書不要把它丟進鹹水海，甚或為作者帶來「應得的」名聲和回報。Gauthey的出版方針給我們的啟示，揭穿了所謂「開拓讀者群」的虛偽，因為他們的出版不再針對當下的讀者，而指向著書立說的永恆價值，迫使作者質問自己：為何要出書？為何要創作？

Gus Bofa的《口號》(Slogan)，原版出於1939年世界大戰爆發前夕，開首就有一幅美麗的圖畫，畫中幾位書迷沿塞納河畔的舊書檔尋舊，畫下寫著一句可堪玩味的預言性口號：「一本書自有它的命運中人！」一本書的目標讀者，應該是60年、100年以後的讀者，就像日本某些石匠工藝家的祖先，他們沉一塊大石在河床，讓百年後的子孫能享用這塊歷盡河溪沖刷打磨的美石，去建造更美麗的世界。

圖說：（由上至下） 攝：智海

1. Jean-Louis Gauthey於Cornélius工作室
2.美國漫畫大師Robert Crumb的旅行寫生集《哈林》，初版從雜誌稿和影印稿複印而成，圖中左下方四份一畫面是空白一片。Gauthey花了七年才尋得原稿，再版時終於可見作品原貌。
3.為了出版日本漫畫家的作品，Gauthey學習日文去了解他們的文化。Takashi Kurihara的《Cornigule》先出法文版，他筆下的人物造型千變萬化，非常厲害。
4.Cornélius工作室 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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